因为有投资方的雄厚财力作为支撑, 程导拍戏从不赶工,每天的进度都不快, 像在精心打磨一件艺术品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演员因此就能过得轻松。程导说,他的剧组就是一个打铁铺子, 不管是演员、编剧还是工作人员, 进来了, 就得把你打成一个型, 打出一个样儿。

每天收工之后, 他会把演员聚集在酒店房间里一起“上课”, 分析自己饰演的人物在每个场景中内心的变化。

“电影是什么?”程导敲着桌子, “电影就是把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情绪和感受浓缩在一两个小时里, 提炼成一种巅峰体验。所以电影中的情绪本来就是浓度很高的, 不需要再进行任何夸张处理,不然就过火了。你们应该都看过某某某的喜剧,什么感觉?很夸张, 很搞笑,对不对?但是夸张的是什么?是肢体动作,是场景设置, 是这些东西。人物的情绪一点儿都不夸张,相反非常内敛,非常真实, 所以才兜得住那么夸张的剧情, 看着是那么回事儿, 不折腾不闹腾。”

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, 程导停顿了一下,往白璞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所以我很讨厌有的演员整天在那里跟我讲,‘这场戏我觉得应该用什么什么样的表情去演。’你这么想的时候,你的演技就已经是二三流的水平了,因为日常生活中我们不是这个样子的。比如说愤怒这种情绪,你在现实中愤怒了,你会去想‘这个时候我应该做出什么什么样的表情’吗?你什么都不会想,你的心里就只有‘愤怒’这种情绪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一流的演员关心角色内心发生了什么,二流的演员关心角色脸上发生了什么,三流的演员关心自己脸上发生了什么。”

房间里一阵哄笑。白璞也跟着笑了笑,手指甲用力抵着桌子边沿。程导说的应该不是他,他从没跟程导讲过话。但在他听来,这些话特别刺耳。他演戏的时候,确实只关心自己脸上发生了什么,表情够不够帅,角度够不够正。

“我的戏,说难也难,说容易也容易。”程导吸了一口烟,打量着房间里每一个人,“你是不是科班儿出来的,以前出过多少作品,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,因为我要求你们把从前的表演经验都忘掉,就琢磨这儿。”程导指了指胸口,“你心里有戏,脸上就肯定有戏,压根儿不用刻意去想怎么演。”

白璞偷偷看了看苏晋江。

苏晋江靠着红色绒面的椅背,手里夹着一支笔,视线落在腿上写满字的记事簿上。很干净也很安静,就像影片里那个踏雪而行的少侠。

程导的“上课”时间结束后,白璞准备回房间。明天有一场他和苏晋江的对手戏,也是他在《白雪歌》剧组的最后一场戏。他的戏份不多,将来回城之后再补拍几个棚戏的镜头就可以了。

按照程导的意思,有对手戏的演员前一天都要对戏。白璞走得飞快,生怕被程导喊住。

程导没喊他,倒是苏晋江朝他走了过来,轻轻说了句:“白哥,一起聊会儿?”

白璞只好回过头。程导还站在房间门口,夹着烟,往这边看着。白璞头皮一紧,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嘴里,只说出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
酒店楼前有一片砂石空地,视野很好,正对着远处的雪山。白色的山顶,在暮光里有些暗淡。

两个人就站在这片空地上,过了一遍台词。

白璞饰演的人物是主角的对手,也曾经是一位武学奇才,本应继承武林盟主之位。但他在修行中走火入魔,武功几乎全废,不得已学了一手用暗器喷毒的技艺,靠着左道旁门行走江湖,被称为“毒虫”。听说主角继任武林盟主,他嫉恨不已,悄悄潜回来报复。连续三次被主角击败之后,他带伤逃走,半途遭遇仇家的伏击,最终落得凄惨的结局。

这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,深陷于自身性格的旋涡之中,一次一次想要击败想象中的对手,结果却总是适得其反。

白璞很不喜欢这个角色。在他看来,这个角色的命运之中有一种不祥的预兆,让他很不舒服。不过刘余说了,这个角色是对白璞以往形象的颠覆,演得好了,他是很有可能再次红起来的。

对完了词儿,两个人一时谁也没再说话,各自点了根烟。

白璞看着天,远处的云层下面,雪山的轮廓在烟雾里变得有些缥缈。他这是第一次单独跟苏晋江待在一起,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。

“白哥。”苏晋江也看着那座山头,声音还是跟刚才在程导门口叫住他的时候一样,轻轻的,不带多馀的情绪,“其实我早就挺想跟你聊聊的,不过没找着合适的机会。”

白璞没接话。他有点儿吃不准苏晋江演的是哪一出,像在敲打他,又像诚心实意。要是搁在以前,他哪儿肯和苏晋江这样平起平坐地对话,就连多看对方一眼都是纡尊降贵。但现在,也许是因为苏晋江翻身成了主角,他有一种被对方压了一头的感觉。

“这么长时间,白哥一直担待着我,让我学到了很多。”苏晋江说,“娱乐圈这么大,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跟白哥一起合作了。我真心希望,我们以后都能发展得更好。”

苏晋江的话不多,意思却很明白:你干的那点儿事我心知肚明,娱乐圈这么大,不如今后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,谁也别挡谁的道,对大家都好。

他说得客气,言辞滴水不漏。白璞心里明白他的意思,但又没法拿着他的话来挑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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